NO TITLE IS GOOD TITLE

我对保罗夫妇说，今天太高兴了，能跟你们不期而遇。保罗说，不期而遇，这样才好。

当时我心里就想，我很喜欢这个词，“不期而遇”。不过另外我也喜欢“寻隐者不遇”――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还有王子猷夜咏《招隐诗》，忽忆戴安道，兴至即欲访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因为“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偶遇，不遇，无遇，都挺好。

我跟保罗说我在等飞机去北京，他说他前阵子刚从北京回来。我跟他说北京有个著名记者王小峰，他说他跟他见面了，在翠花胡同吃饭。王小峰真人跟他文章一样有趣。然后他跟我说以前还见过张寒知。我摇摇头。他说张函支，章士钊的女儿，乔冠华的老婆，毛泽东的老师！我恍然大悟，说，章含之！

我又想，我一开始想的是“寒知”，是因为我更喜欢这两个字。谁没事会想到“含之”呢？

后来大家要分手告别，我说我继续等我的飞机去了。保罗说恐怕今天飞机很满，你要是上不了飞机怎么办。我说我就学那位大闹机场的阿姨，一哭二闹三打滚。保罗夫人笑了，问我怎么看那个新闻。我说，我长这么大，每回错过飞机、地铁、巴士，我心里那个急那个气，我早就想像她那样，哭啊喊啊叫啊打人啊打滚啊，发泄一下。不过碍于党和人民对我二十多年来的教导，不想对不起他们，才一直忍了。今儿看见有人敢我所不敢，为我所欲为，心里那个崇拜，偶像啊。

一哭二闹三打滚，是人性的释放，让我想起酒神精神。不是尼采的那个酒神精神，而是魏晋的那种。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恍尔而醒。激烈一点可以像阮籍那样傲然独得，任性不羁，或者嵇康那样高亮烈性。温和一点可以像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年纪大了，尼采那种破坏力十足的权力意志的横溢终究不是个归宿。魏晋源自庄子美感的无意志，经过纯化，澄化，无化而得的新的意志力，既极端又疏淡，既富有激情又不失柔情，温而能厉，随性旷达。怎么想怎么像个“其所”。

不过，当时的晋人也会惹得所谓君子愤然陈说礼法，是非蜂起。今天的机场阿姨自然也被几百万网友挖苦讽刺，甚至轻视。“只有作为一种审美现象，人生和世界才显得合情合理”。

我也喜欢合情合理这个词。只是，人能不能想起真正的情和真正的理呢？

还好，在人忘了真正的情和真正的理，或踌躇不前，或左右两难，或横加指责和被指责时，还有一句话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今天收到一本关于怎么用词的书，使我想起，平时我们没觉得，实际上很多大智慧都在这些我们天天说的话里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所有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米沃什

再次引用米沃什的这节诗，是因为我想起，去年1月份与袁晨等友人爬山回来后，写一小文里提到这首诗，袁晨看了印象深刻。一年多以后我随口念了几句，旁边友人说你怎么背电影台词。袁晨说，不，这是一首诗。我听了就知道她还记得。心里默默地想，她之所以与这首诗心有戚戚焉，乃因为她其实并非如她常自我批评的那样，是个虚荣而物质的人。

常常，我们说话说到一半，她就捂着胸口，厥着眉头，说，我这样不好，我太虚荣了；或者说，我这样不好，我应该宽容一些。有时我沉默不语，有时我会轻轻地反驳她，怎么会呢。又有另一些时候，我出于自私的居心说一些表面轻描淡写，实则恶毒庸俗的话，或者发一些心胸狭隘的冷嘲热讽，袁晨常敏感地察觉我的用意，只说一句，你这种心态不好。我其实在话出口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听见她的批评，更加只能惭愧地沉默着。还有一些时候，比如林晓旭仙去了，章怡和病逝了，她总是真心地觉得难过，给我发紧急短信或者邮件，叹息老一代的真正有风骨的人，走一个少一个了。

我总是觉得，有她在我身边，我常更加警醒，更加注意反省自己的良心，更加注意不让自己走失在这世上的道德迷雾。有很多我曾经相信的东西，被粉碎了之后我现在仍然相信，只是这时的相信，已不像“头顶璀璨的星空”那样绝对。曾经我深陷在“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境地，所有的幽默于我只是佯谬，所有的抒情于我只是廉价，所有的真诚于我只是伪善，所有的追求于我只是徒劳。我总是想到袁晨，她是从一开始就相信着真善美，相信“善良的眼泪”，相信美好的一天。而我，怎么就没有被安排从一而终地相信呢，怎么就要走了那么多心灵的弯路，从一个极端撕扯到另一个极端，把自己和别人折磨得彻底了，没有力气了，才在痛苦所带来的平静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终于重又相信了这些。

而袁晨，总是平和地对待着生活。即使有时不称心如意，和袁爸爸袁妈妈打个电话，或者和朋友倾诉一番，就过去了。然后为解决问题而付诸实际的行动。她谈国学，诵古诗词，弹古典曲目。一重审美享受是直接来自这些古典美感，二重审美享受是这古典美感融入了她的内心，使她了解到了自己的美感人格。

我常觉得，她整个的审美体系，建筑在古典美学深厚的基础之上，这是生活多么爱惜她的一个安排。即使有所伤怀，伤春悲秋，无奈于生命之偶然，这个古典传统仍然为她维护着她的信仰，使她即使在面对现代性之荒诞混乱的时候，并在这荒诞混乱中确定和发展自我精神的时候，仍然有一个坚定却又包容的自己的参照体系，也因为有了这个体系，世界在她眼里呈现了安然秩序，价值在她心里不曾恐怖颠倒。而我，在虚无主义，犬儒主义，道德相对主义，存在主义，基督，荒诞，中国古典等等中把自己搅得一团糟，动乱的精神体系使我将要相信又开始怀疑，刚要得到又转眼即逝，想要接近悲悯又突然心怀愤懑，在终于被忏悔带到差不多要与终极和解的境地时又突然觉得即使一切被摧毁也不算什么。只渐渐在年月的流失里，心里才慢慢地找到了“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平静。

我与她共同度过的那么多美好的时日，是我自大学生活以来，最为珍惜的。在文明拘谨的香港，只有我和她在大街上因为一个笑话笑得蹲在地上，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天桥走廊。在周末的时候我懒洋洋睡到自然醒，去和她喝个早茶，就随兴一起坐电车，电车上她逼着我和她一起听她IPOD里的京剧，洋洋自得地挑一下眉毛，嘴巴里砸巴一下，说，好听吧？然后看到哪里顺眼就下车游荡。我们观察路人，欣赏户外广告的用词错误，看衣服并为各自的品味争执不下，在唱片店里她长久流连于古典音乐区域，常常是她叽咕我帮着看看前后挑来挑去不知道哪张好哪张不好，最后总是空手而回。她非常重视她的法语课，从不逃课，因此不惜多次错过我们的聚会。她法语课考试造句总是写“我和安娜今天去吃鱼了”，“我和安娜去了韩国旅行”，因为有不少语法错误所以卷面总是满江红。

我早上坐机场巴士去上班路过鱡鱼涌的时候会给她发个短信，今天好热，或者小样儿睡死了吧，或者今天起床时感觉特别痛苦，等等，不一而足。下班后在机场巴士上我又总是在和她讲电话，互相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最近有什么书好看，某一句话有什么深意，更多的是互相揶揄挖苦极尽损人之能事说得彼此笑得肚子疼。在我手机发烫快没电的时候我就总是差不多到她家了，这时她总是已经准备好了干巴巴的炒木耳（难以下咽，不过吃人嘴软，我又饿，就不说她什么了），或者湿了吧唧不知道为什么炒的很碎的番茄炒蛋（据说还是她的拿手菜），加上面条或者小米粥，就这些了，不可能会有别的搭配了。

由于我觉得自己是客人，实在不好意思洗碗，于是饭后就总是等着她给我弹钢琴。有时她会懒洋洋地弹点韩国偶像剧的主题曲，有时她发挥十级钢琴的功力认真地弹肖邦的＃C小调即兴幻想曲或者李斯特的钟，有时她边弹边唱悲惨世界或者歌剧魅影。那时我总想，所谓美，也不外如此了。另外一些时候我们会放CD，唱唱歌，跳跳舞。夜深的时候我重新穿上我的外套和高跟鞋，她总是从她家的门里探出脑袋看着我走下楼梯，嚷嚷，你不冷吗？给你外套？围巾？要伞不？小心点儿啊。。。

我们的共同的香港记忆，已经差不多要到达尾声――袁晨也快离开香港了，回归北京。在过去两年多里能遇到这样自信而谦虚，上进而宽容，博学平和，为人慷慨，善良，实在，同时又有趣的人，并与她共同经历这样多美好的回忆，我心存感激。人生如白驹之过隙，何处也无有不散之筵席，只是，怀揣着这些美好的回忆，时常想着“落花时节又逢君”，也足够美，足够好了。

保重。北京见！